我的基礎學歷發展歷程

彭耀階   二○一六年七月

 

「求學求知就是找學歷比自己高的人出來教會自己」,儘管這見解蘊含了後人的知識不可能多於前人,跟事實背反,可是幾乎所有人都對此堅信不移。我自己則可說是個現身說法, 學校「教育」不但並無必要,更有可能是求真的障礙。

 

我在正規學校所受過的所謂教育,因為家貧,就只有小學,和後來長大後在香港理工學院(其時仍不是大學)的一些航海電子職業訓練。所以,有時一些好事者會查問街坊或我的親人,得到的答案總是小學畢業,讀過一些無線電夜校吧之類。

               

 

其實我是個愛知愛智者,打從十三歲到市區當學徒開始便是圖書館和書局常客,閱讀範圍隨心之想知想曉,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數理化生文史哲,無所不學。長大後自卑心理作崇,老想知道我的知識跟念完中學大學的比較又如何?於是先報考倫大高考,卻輕易以一優三良一合格優異成績得到倫大預科畢業。值得一提的,是我的倫大英文成績是C那並不算是特優成績,但由於考生都是英國人,所以這已經是香港辛辛學子夢魅以求而大多不可得的佳績。那我是跟那位名師學英文,怎樣學?那位名師原來就是我自己,另外還有寫哲學卻拿諾貝爾文學獎的羅素,某出板社編的英漢對照經典散文選等。我有空就捧著當年最貴最厚重的英漢字典,將羅素的西洋哲學史和自傳反復研習,結果兩本書都翻得爛掉,要再買一本新的。中學生的英文課本,我從來沒有拿來看,只因為內容並沒有我想認識的知識,就只有專門講解文法的專書屬於例外,令我覺得非常有用,非下功夫學懂不可,否則我便會對羅素著作中不同句型、不同時態應該怎理解沒法弄出個所以然來。

 

學校念書,即使上至大學,仍不是治學。但自學則不同, 你要學得通,多多少少得自行發展出一些治學本領。例如某一構造的英文語句應該怎樣理解才正確,最普遍辦法是憑上文下理猜度,但這種猜度並不保證一定正確。原來成功的自學,首要就是經常要設法弄清楚,「我以為正確的東西是否真的正確?」遇上上面的猜度問題,你就是要設想出一個確定辦法。我當年想到的,就是再遇上相同構造的語句時,又以先前認定的解法去理解,看看可否也跟上文下理接軌,可以則算是初步成立。但有時會遇上幾個不同理解都同樣跟上文下理可以配合的情況,又應該如何定奪呢?我的解決辦法就是先作假定,當中某個解法就是正確的,下次再遇上同樣語句構造時就拿這個解法套進去,看看能否跟上文下理接軌,若不能夠,即證明這個解法並不正確,要換過另一個可能解釋。反之,若果能夠,這個解釋辦法便「初步」成立,但仍要多看幾個其他句例,若果全都能夠跟上文下理配合,然後便可以肯定。但我何以又沒有不恥下問?其實少年時的我並不至於經已悟通憑自學發展治學這麼複雜的觀念,只由於問人也不得要領而不得不「出此下策」。你找個大學生來問,看得通一般文史著作的,英語能力已算出色,可是哲學史則必然充滿不常見的詞彙,若不是專修哲學的,肯定大多不知是什麼意思。自傳應該沒有這個問題吧!但羅素自有一套營造詞句美感和清晰表達的獨特語句構造,這些構造又會令到一般大學生不知怎個解法,最後唯有自行設法解決,很多些其他的治學方法,都是如此這般的被迫創造出來,自然科學方面尤其如是。

 

受完職訓,當上航海電訊員。行家說航海電訊員是個遊埠位,因為船到埠後電報房便按法例不能運作。於我來說,這行當不光是遊埠,根本就是個自學位。因為即便在海上,只要一概電訊儀器順當,不用修理,例常工作查實非常少,加上人在海上,不會有其他活動搶佔了你的時間,於是天天都可以刨書渡日。不過,書刨多了,自卑感又生起,又想知道自己的知識對比起大學生來又是怎樣?不過世上的高等學歷公開試都只限於專業考試:各類工程、會計和律師之類; 並無我感大興趣的數學、人文、自然、和社會等學科的公開考試。後來我有機會走美國線,才知道原來美國有大學程度的各科公開考試,都是供全日制本科生應考的,作用主要在提供院校或科系流動,讓學生可以跳校至心儀的大學就讀。我於是每年報考四至五科,累計共考了二十多科,當中每科數學都拿到頂級成績,研究院入學試的數學主修科考試更之考贏了九成以上專修數學的全球申請入讀美國研究院的大學畢業生。紐約州教育部也將我算作在其旗下的紐約州立大學畢業。後來香港經濟最低迷期間,就是憑藉這些考取回來的學歷,得以在香港培正中學附設的資優生培訓組(我加入五六年後改為獨立營運,以柏立基師範學院作校園)當個兼職老師,以小班教學形式培訓該校和其他學校的尖子自然和數學(培正中學一共出了兩位諾貝爾獎級的數學家,但都跟我無關,他們在我進去培訓尖子之前便老早畢了業)一共教了十年。

 

自學有異於學校上課的另一大異之處,就是除非自學只是對準向上爬的公開考試而學,否則自學者必定是全情投入於所學的知識之中,而正規學校學生則大多對其所學並不投入,水過鴨背。知識對他們來說只是獲取功名富貴的工具,此外並無太多實質意義。此所以大多數人在面對全球氣候暖化這足以導致整個地球大崩壞的現實時,都只是虛應一下故事,甚至老實不客氣,車照楂,冷氣照狂開,戲也不用做一套半套。於我而言,全情投入於真理的探求,令我老早從書刊中知悉地球環境問題的深和重,加上個人多年觀察日本各區視野的持續惡化趨勢,書本知識得到實際觀察印證,於是覺得自己不可以繼續參與這場借殘害地球和眾生以達到置富和物質享受的遊戲,老早於八○年代中期便決志脫離工業社會的做人方式,回歸自然,放棄這得來不易、且薄有成績的無線電訊科技行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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